虎杖－－落入凡间的“千钧棒”
汉敬德
去年11月和柳少逸老师北京一别，再没有见面。经过了春节期间疫情，走过了春又到了夏，疫情终于得到控制。趁“五一”小长假的最后一天高速公路免费，驱车赶到莱阳拜谒老师。
老师可能早就期待我的到来，见面后老师把最得意的一幅字赐予我，并把自己购买的《瘟疫论广翼》《温病条辨》等六部温病专著赠与我。字与书从表面来看，就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书法作品和能够随时可以购买的著作。老师赠与，实是一种点拨，“字里乾坤大，书中日月长”，无卤水，不豆腐。
临别，永前院长拿出手机，说：“很长时间没和柳老师照相了，院子里春意正浓，照张相吧。”我一看，杏树底下有一丛茂盛的虎杖，我说：“我属虎，一直仰仗老师，就在这里照吧。”老师笑着说：“这就是缘分啊，机不可设，设则不中。”
照完相，老师说：“虎杖，杖言其茎，虎言其斑也。是不可多得的好药，虎杖作为药用，历史悠久。但广泛用于临床是70年代开门办医，“一根银针，一把草药”的时代，你要好好研究这味药，有很多疾病可资仰仗。”
虎杖人多不知，但说起“川筋龙”可就大名鼎鼎了。农村人都知道，因其能舒筋，活血，祛风湿，常用来治疗风湿痹痛，跌打损伤，故名“川筋龙”；因其能治疗*蛇咬伤又名“大叶蛇总管”；因其能治疗烧烫伤，功效类地榆，故又名“*地榆”；过去农村缺衣少食，常用野生植物当口中食，虎杖酸酸的是小孩子的最爱，故又名“酸筒杆”；炎热的夏季，为防止中暑，人们常用来熬汤喝，又名“酸汤梗”。唐代甄权所著《药性论》就记载曰：“虎杖，暑月和甘草煎，色如琥珀，可爱堪看，尝之甘美，瓶置井中，令冷澈如冰，白瓷器及银器中盛，似茶吸之，时人呼为冷饮子，又且尊于茗。”可见，从唐代开始，人们就将虎杖汤当成夏日最好的饮品，来防暑。
虎杖引起我的注意，是读宋代许叔微《普济本事方》中的一则奇特的医案，书中曰：“苦杖根俗呼为杜牛膝，多取净洗，碎之，以一合，用水五盏，煎一盏，去滓。用麝香、乳香少许，研调下，治妇人诸般淋。鄞县武尉耿梦得，其内人患砂石淋者十三年矣。每漩痛楚不可忍。溺器中小便下砂石，剥剥有声，百方不效，偶得此方啜之，一夕而愈，目所见也。”此方，被后世称为“苦杖散”，是治疗妇人诸般淋症的效方。但就是“俗呼为杜牛膝”一语，人们不知用苦杖还是杜牛膝，将此良方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。
李时珍对虎杖释名为“苦杖、大虫杖、斑杖、酸杖。”明确说了苦杖就是虎杖。虽有李时珍的释名正误，但很多医家仍不识此药。叶天士在《临证指南医案》中曰：“作为淋属肝胆。浊属心肾。据述病，溺出混浊如脓，病甚则多。或因遗泄后，浊痛皆平，或遗后痛浊转甚。想精关之间，必有有形败精凝阻其窍。故药中清湿热通腑，及固涩补阴，久饵不效。先议通瘀腐一法，考古方通淋通瘀，用虎杖汤。今世无识此药，每以杜牛膝代之。”连医学大家叶天士都不识此药，更遑论其他医家了。致使清至民国，许多医家亦想启用此方而无法识取虎杖。
正如柳老师所说，真正认识正品虎杖，是“文革”以后的事了。柳老师在“开门办医”时代，医院到亭口分院搞“三土四自”制药，就是“土医、土药、土办法，自种、自采、自制、自用”，又兼任药厂厂长。对药源广泛的虎杖采集应用于临床，除配伍苦杖汤治疗淋症外，因虎杖利湿之力甚强，同时具有破瘀通经之效。对当时常见的肝炎、胆囊炎每见必用，且虎杖配石见穿，降酶效果很好。在《柳少逸医案》中记载很多医案，选取一例说明之。
钱××，男，43岁，教师，于年12月就诊。因生气后饮酒及食油腻之物后，当即感胃部不舒，认为是饮酒所致，于次日上腹疼痛渐加，且感恶寒，轻微发热，医院按胃炎给予一般治疗，病情反而益剧，渐感上腹偏右剧烈疼痛，且感后背部疼痛亦剧，有攻撑欲破之感，已有三日未大便。畏寒渐至寒战，高热，体温40℃，查血：白细胞12.3×/升，嗜中性85％。查体：墨菲氏征阳性。脉弦数，舌红、苔*腻。以急性胆囊炎入中医科病房治疗。证属枢机不利，胆腑蕴热。治宜枢转少阳，清热利胆。予柴胡加芒硝汤加味。处方：柴胡20g，半夏12g，*芩15g，*参15g，芒硝10g，虎杖30g，茵陈30g，栀子12g，川楝子10g，元胡10g，甘草10g，生姜10g，大枣10g。水煎服，1日1剂，2次分服。服药3剂，诸症好转，可进少量饮食，予上方加重楼20g，郁金12g，继服3剂，疼痛基本消失，饮食如常。为彻底治疗之，守方再进3剂，诸症悉除。
虎杖祛风、利湿、利胆、化痰、化癥、破瘀、通经、通淋、通腑、达痹，清热败*。作用于人体的上焦心肺，中焦肝胆，下焦肾膀胱大小肠。治外伤、疗烫伤、解蛇*，治疗脓疱疮、蛇盘腰也有很好的效果。
虎杖直如其名，虎虎生威，杖锋所指，所向披靡。通过现代的研究，广泛应用于呼吸系统疾病，癥瘕积聚，代谢性疾病，免疫系统疾病和清除血管中垃圾等现代病。
《名医别录》谓虎杖：“主通利月水，破留血癥结。”陶弘景曰：“主暴瘕，酒渍服之。”《千金方》记载医案：“治月经闭不通，结瘕，腹大如瓮，短气欲死：虎杖根百斤（去头去土，曝干，切），土瓜根、牛膝各取汁二斗。上三味细切，以水一斛，浸虎杖根一宿，明日煎取二斗，内土瓜、牛膝汁，搅令调匀，煎令如饧。每以酒服一合，日再夜一。宿血当下，若病去，止服。”从这些记载中，可以得出，虎杖治疗癥瘕积聚是不可多得的良药，不论虚实寒热均可配伍应用。在柳少逸老师编著的《柳吉忱诊籍纂论》记载了配伍虎杖治疗虚寒性子宫肌瘤，取效极佳。
于某，女，莱西县女工。年12月。月经16岁初潮，生有二女，月汛后期，色暗量少有块，经行腰腹痛，白带清稀量多。近半年来小腹痛，右侧尤著，痛不喜按，经妇科检查：左侧小腹部有鸡卵大炎性包块。面色苍白，形寒肢冷，舌淡苔白，脉象沉细。证属寒袭胞宫，血滞痰凝。治宜温宫祛寒，化瘀散结之法。师阳和汤加味。处方：熟地30g，肉桂6g，炮姜3g，麻*1.5g，鹿角胶10g（烊化），白芥子6g,三棱6g，莪术6g，白花蛇舌草30g，半枝莲30g，半边莲30g，虎杖30g，炮山甲9g，牛膝9g，炙甘草6g，水煎服。迭进5剂，炎块缩小至鸽卵大，续服10剂，肿块消失，病臻愈可。
“血浊致百病，血净病自消”，血管内一旦出现了“垢”（胆固醇、甘油三酯等），就会形成斑状动脉硬化。虎杖号称“血管清道夫”，其具有化痰、活血、破瘀的作用，是排“垢”的良药。正是由于“血浊”使人体代谢障碍，造成高血压、高血糖、高血脂、高尿酸和转氨酶升高。虎杖从上、中、下三焦将败血浊痰通利下来，从大肠、膀胱排出体外，达到糖、脂、酸共降效果。是治疗现代治疗吃喝病的良药。
而现代代谢病中痛风成了常见病，是不死的癌症，治疗起来颇为棘手。国医大师朱良春先生认为：“痛风的主要病机为湿浊内生，瘀滞经脉，而非寒湿外侵。患者多为形体丰腴、痰湿之体，并有嗜酒喜啖之好，导致脏腑功能失调，以至于代谢失衡。”虎杖正是切中痛风病病机之药。现代研究发现虎杖具有良好的降尿酸与治疗痛风性关节炎的作用。虎杖治疗高尿酸血症与痛风性关节炎表现出多途径、多靶点的特点,降尿酸与治疗痛风性关节炎疗效确切。
虎杖在外科中的应用，早在《本草图经》中用虎杖根烧灰贴，治诸恶疮。恶疮是指脓液多且严重而顽固的外疡。其临床特点为病程长，病位深，范围大，难敛难愈。《中医药实验研究》记载：“治实火牙痛，湿疮烂腿，脚趾歧湿烂。”虎杖治疗恶疮，无论外用还是内服都有显著疗效，现代更广泛的用于糖尿病足的治疗。柳老师在《柳少逸医案》中记载了下肢静脉曲张手术后刀口感染的病例，在辩证方中加入虎杖，在临床应用虎杖时可资借鉴。
董××，男，51岁，农民。年3月29日就诊。2年前因双医院行手术治疗，手术后出现刀口感染情况，反复消炎治疗，未见明显好转，欲求中药治疗来诊。左胫前有6×4cm溃疡面，脓水淋漓。舌略暗，苔厚白腻，舌下赤络细长，脉弦。辨证：瘀*壅滞，络脉不通。诊断：脉痹、臁疮。治则：益元养血，开凑通脉，解*逐瘀。方药：阳和通脉方加味。熟地*20g，肉桂6g，麻*10g，炮姜3g，白芥子10g，白头翁15g，当归15g，川芎10g，炒白芍15g，炒桃仁12g，红花10g，地龙12g，土元15g，水蛭10g，丹参30g，苏木10g，泽兰12g，虎杖20g，生苡米30g，*芪30g，鹿角片15g，蜈蚣1条(冲)，川牛膝20g，桔梗12g，炙甘草10g，生姜10g，大枣10g。日一剂，水煎服。服药15剂，皮损明显减轻，范围减少，结薄痂。舌淡红苔*腻，脉弦。仍宗原意化裁。熟地*20g，肉桂6g，麻*10g，炮姜3g，白芥子10g，白头翁15g，当归30g，川芎15g，赤芍15g，炒桃仁12g，红花10g，地龙12g，土元15g，水蛭10g，丹参30g，苏木10g，泽兰12g，虎杖20g，生苡米30g，*芪30g，鹿角片15g，蜈蚣1条，川牛膝20g，桔梗12g，忍冬藤30g，元参30g，皂刺10g，炙甘草10g，生姜10g，大枣10g，日一剂，水煎服。年5月22日就诊，服药后14剂，皮损基本修复，服药巩固疗效，调方以养血通脉。当归15g，川芎15g，赤芍15g，生地*30g，元参30g，忍冬藤30g，鸡血藤30g，炒桃仁12g，红花10g，川牛膝15g，苏木10g，泽兰10g，茜草10g，桂枝10g，甘草10g。日一剂，水煎服。
柳老师按语：臁疮，外科病名，小腿慢性溃疡之谓也。此案因下肢静曲张手术后感染而成。久疡不愈。加之气血运行不畅，湿热蕴结，气滞血瘀，遂成痼疾。阳和通脉方由阳和汤合桃红四物汤组成。予阳和汤则凝结之*得解；桃红四物汤合四虫，活血通脉；加*芪，寓当归补血汤之意，大补气血托*外达；药用桔梗，乃师《金匮要略》之排脓汤（甘草、桔梗、生姜、大枣），以桔梗为排脓之要药组方；再佐以白头翁、虎杖、忍冬藤等清利湿热之味，故收效于予期。
虎杖治疗风湿痹痛，当然也能治疗类风湿。类风湿是自身免疫性疾病。现代药理研究，虎杖所含的蒽醌衍生物，尤其是大*素具有细胞*作用和免疫抑制作用，是治疗自身免疫病方面是一味常用药。对皮肌炎、硬皮病或红斑狼疮治疗具有很好的疗效。特别对免疫性肝炎，既有红斑狼疮的表现，又有肝炎样的表现。治疗上既要保肝、疏肝、降酶、退*，又要调节自身的免疫。虎杖具有这两个方面的的作用，是治疗此病不可多得的良药。虎杖能抑制细胞增殖，清除皮下瘀积和真皮表面皮屑，能抑制抗体，抗变态反应，消炎止痛，增强吸收紫外线，帮助皮肤更新。虎杖与抗过敏的白鲜皮及帮助吸收紫外线的补骨脂、紫草同用治疗银屑病和银屑病性关节炎疗效可靠。
虎杖中空，中空善通表里气，虎杖以通为用。气血痰火湿等瘀阻，百病皆生。对气郁、血瘀、气滞、湿阻、痰凝，火郁引起的疾病，通过虎杖的通利作用，一通百通，这些病症就没有了。即使败精凝阻的前列腺炎治疗，不论是急性还是慢性，皆要重用虎杖以通利，效果很好。过去古代，对虎杖的通利作用多有记载。《名医别录》记载曰：“主通利月水，破留血癥结。”《日华子本草》曰：“治产后恶血不下，心腹胀满。排脓，主疮疖痈*，妇人血晕，扑损瘀血，破风*结气。”《滇南本草》云：“攻诸肿*，止咽喉疼痛，利小便，走经络。治五淋白浊，痔漏，疮痈，妇人赤白带下。”。
虎杖通腑泻热的作用堪比大*，但比大*兼有活血化痰，止咳平喘的作用。肺与大肠相表里，虎杖功效兼顾肺和大肠，是治疗痰热咳喘的良药。颜德馨老先生认为，痰热咳喘，其病机总由温邪直袭肺脏，热*与气血相搏而为病，自拟肺炎方治之。肺炎方由半枝莲、鸭跖草、开金锁、鱼腥草、虎杖、百部等药组成。其简化方：虎杖+鱼腥草=肺炎汤。若恶寒无汗者，加羌活发汗退热；高热便秘者，加生大*通便泄热；咳喘甚者加葶苈子直泻肺气。邓铁涛老先生在治疗“非典”重用虎杖，法在活血利水，以改变肺间质水肿，防止肺纤维化的发生。
对于刚刚发生在去年暮冬和今年初春“新冠肺炎”，张伯礼校长称虎杖、马鞭草为对症之药。此语出于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，《晓飞江城疾－－专访院士张伯礼》中。为保留这段宝贵的资料，我完整的引用张院士的话：“大疫出良药，我们从老药方里挑选有效药，也研制了几个新的方子，就是“三药三方”。其中，连花清瘟胶囊，是非典时研制的处方，主要功效是清瘟解*、宣肺泄热，治疗轻型和普通型新冠肺炎患者有确切疗效。最近完成的体外试验证明，连花清瘟对体外新冠病*也具有抑制作用。宣肺败*方是由我跟刘清泉教授这次根据整体证候表现制定的，是中医古代的验方和现代科学技术的结晶。针对这次新冠肺炎的临床实践，经过在中药组分库中的组分筛选，我们发现有两种药材对新冠肺炎“对症”。一个是虎杖，其中的虎杖苷对冠状病*的抑杀作用最强。第二个就是马鞭草，对于冠状病*引起的肺部的损伤，特别是小气道的损伤和微血栓，有很强烈的活性。另外，根据对症寻找，马鞭草活血通络散结，助清肺活络，作为佐药，在避免复阳现象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。医院无一例转为重症，无一例病例复阳。”
谁说治疗“新冠肺炎”没有特效药。
以张伯礼院士为代表的中医人，是当代的大医，是中华民族的脊梁。正是他们“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上行”英雄气概，在这次疫情中使中医大放异彩，说是拯救了中医一点都不为过。而虎杖就是降服“瘟疫”妖魔的“千钧棒”，虎杖所到降龙伏虎。正如伟人的诗：“金猴奋起千钧棒，玉宇澄清万里埃。”
再见到处处有之的虎杖，还当野草除之？能不另眼看待！
二0二0年五月十日
本文选自汉敬德著《谈方说药话传承》。
复健王